家在心靈深深處—莊昭龍的「隱居」故事

家在心靈深深處—莊昭龍的「隱居」故事

家在心靈深深處—莊昭龍的「隱居」故事

作者:夏瑞紅

(原載2000.10《經典》27期)

人間大學 十五則來自不同生命體的故事

出版日期:2003.12

[在繁華的台北市裡,有這麼一戶「奇怪」的人家

他們一家六口獨居在僻靜的山林之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的屋子是爸爸親手搭建的,三餐是媽媽親手烹煮的

他們的孩子從小就讀《黃帝內經》,相信讀書主要靠自修

上學只是出去見世面、交朋友……]

       在繁華的台北市裡,有這麼一戶「奇怪」的人家。他們一家六口,爸爸、媽媽、哥哥、姊姊、妹妹、弟弟,獨居在士林外雙溪的山林之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拜訪他們家,得穿過一片樹林、跨過一條山澗。他們住的木屋是爸爸親手修繕搭建的,屋裡屋外的布置是媽媽收拾打理的。比起外面的現代公寓,這間山林小屋看起來是簡陋了些,但爸爸媽媽常對四個孩子說,跟自己比,不必跟人家比,要比就比學問修養。

🌲自然平衡的生活方式

       這一家人,晚上幾乎從不看電視,八點一到就上床就寢,每日黎明即起,圍坐在長桌邊溫書讀經,約莫一小時後,享用媽媽親手做的早餐,然後,哥哥、姊姊、妹妹自己去上學,爸爸出門到山頂深處去練功讀書,媽媽整理家務後,也要陪四歲的小弟弟,開始一天預訂的讀經功課。無論春夏秋冬、晴雨寒暑,多年來,他們家一直都是這樣展開新的一天。

       小弟弟讀的不是三字經,不是千字文,那些早在他兩歲多就背完了,現在他要讀的是《孝經》。哥哥十歲那一年才開始讀經,但國中畢業時已點讀完十三經。據說四書五經、《資治通鑑》甚至《貞觀政要》都能夠背誦。今年夏天,他以優異的在學成績和讀經表現,通過推甄進入第一志願建國中學。爸爸媽媽依照逐字逐句教哥哥讀經的經驗心得,繼續教下面的妹妹、弟弟。

       他們吃得很少,但很講究。不是要求精緻,而是絕對注重「自然平衡」,尤其忌諱生冷。一般孩子往肚裡倒進大杯冰涼飲料的平常習慣,在他們家卻是不曾發生、不可思議的景象。十二歲的妹妹才吃下幾片木瓜,就自動去舀兩小匙的「理中湯」配溫開水服下,問她怎麼了,她摸摸肚子說,她感覺到有一點「胃寒」。

       「我讓孩子們讀《黃帝內經》,從小認識生理,學習養生之道。」以研究發揚中醫為志的爸爸莊昭龍說。坐在一部大鋼琴旁邊、環顧滿室典籍時,這位男主人的神情是驕傲自信的。媽媽林美利更是堅定而開朗地說:「我們覺得我們的生活很豐富充實!看到孩子們個個健康漂亮、一天天成長,就是我最大的滿足喜悅。」

💪出人頭地為報仇

       林美利對莊昭龍的態度中,有種強調平等的現代婚姻關係中罕見的尊崇恭敬。這絕不只因為莊昭龍原來是她的中學老師,林美利總是拿莊昭龍苦學上進的故事,鼓舞孩子們用功惕勵。

       莊昭龍是彰化竹塘人,莊家四代務農,據莊昭龍說,他的祖父是滿腹經綸的地方鄉紳,但到父親這一輩,家道中落,父親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每日迫於生計,根本無暇顧及孩子的學業。國小時,父親帶著一家子搬到台北討生活,莊昭龍因而一度輟學,後來全家又搬到台東大武,莊昭龍才轉進大武小學繼續讀書。

       小學畢業後,身為老大的莊昭龍奉父之命回家幫忙種田,並看顧下面三個弟弟。為此,級任老師三番兩次登門拜訪,極力勸說爸爸讓莊昭龍繼續升學,最後,爸爸拗不過老師的盛情,才讓莊昭龍跟老師下山,老師甚至要莊昭龍住進他家,親自輔導補習,直到莊昭龍順利考上台東中學。

       在台東讀書時,莊昭龍寄宿於台東天主教培質院,一心一意用功向上的他,曾經把自修時做的藤椅都坐破了,仍然孜孜不倦。他自幼枯黑瘦弱,還曾被同學用一根小指推倒在地,欺負嘲弄不休,他便立志要在功課上出人頭地以為「報仇」。

       果然,他在學校表現十分傑出,中學畢業考進花蓮師專。莊昭龍還讀音樂科,主修小提琴,他當時的想法只是認為,這樣可能最有「錢途」、最能幫忙改善家境。畢業後,他被分發到台北縣平溪國小教書,數年後,由於校長的賞識推薦,他獲得進入師大英語系就讀的機會。

       英語加上音樂的這「兩把刷子」,讓當時年輕氣盛的莊昭龍,一頭栽進五花八門的發財夢。在師大時,他的家教收入就頗豐富,因為他不跟一般同學一樣去搶家教中心的學生客戶,他「反向操作」,請家教中心幫他接社會人士的英語會話課,一小時要價六百。

       他的學生中不乏中小企業老闆,有人起意邀他合夥開補習班,但因為他一向反對補習班壓榨學子青春而沒有談成。師大畢業後,他只教了一年書,便急著投入當時熱滾滾的國際貿易市場,想要好好賺一筆「外國人的錢」。

       莊昭龍在貿易公司擔任「總經理特別助理」,由於他能言善道,又會設身處地為客戶著想,因此為公司開發不少生意,極受主管倚重。但因工作上喝酒應酬太多,才一年時間,他便飽受胃潰瘍之苦。

       他覺得自己該辭職長期休養,但又有些捨不得放棄優渥的收入,正在猶豫掙扎之際,有一天去探望一位突然中風臥病在床的客戶,客戶的一席話讓他頓時醒悟,毅然做了決定。

🧠入世後的深刻反省

       那客戶有一樁官司纏訟十一年終於打贏,獲得賠償金十四多億元,圍在他床邊的訪客們紛紛向他道賀,但他看起來卻毫無欣喜之色,只是感慨地說:「人啊,身體健康最重要啦,像我現在,連喝口水都要求人。錢啊,再多都是社會財啦!」

       離開貿易公司後,莊昭龍選擇以教小提琴為生。他與林美利也在那年結婚。孩子相繼出世,家計負擔越重,他就得開越多課。他奔波於街頭,從這個人家轉到另一個人家,疲累厭煩時,不禁覺得滿頭烏雲、黯淡無光,自嘆一個大丈夫活得這樣,實在非常可憐!

那段時間他常出入豪宅教琴,看盡炫目奢華背後的虛妄。例如在有些學生家上課時,琴聲往往被隔壁房間家長的搓麻將聲蓋過,家長還要他好好教,錢不是問題。有些學生家裝潢上千萬,但卻髒亂不堪。這些都促使他更進一步思索,要給孩子什麼樣的成長環境。

       這也是他選擇避居山林的原因之一。「人若不是胸有成竹,很容易被這個花花世界考倒。」莊昭龍說,他希望孩子們在大自然中成長,世俗的汙染越少越好。至於,會引導孩子讀中國古典經籍,完全是因緣所使。他專修英文、小提琴,其實有點偏向崇尚時髦西方文化,很少想過要讓孩子們重返老祖宗的故紙堆。

       原來是因為他常陪太太去看一位朋友推薦的中醫師鄒金輔老先生,他和老中醫竟彼此投緣,成了忘年之交。老先生偶爾用「學問」考他、責備他,都讓過去一向自視甚高的他,不得不心服口服、甘拜下風。

       老先生不僅要他跟著讀四書五經,還指示他用古時候私塾那一套,自己好好教孩子。老先生認為光是古人的啟蒙書《三字經》,都比現在國小中年級的中文程度高出許多。「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這樣的文字義理,難道會比現在的國語課本差?

       莊昭龍於是開始切實為孩子排定經典自修背誦計畫。同時,他找出結婚時師大老師黃三元贈送的中醫典籍彙編《中醫入門》,打算認真研讀一番,不懂的再請教老先生。不料,老先生一聽他要讀書求教中醫,劈頭就說「讀什麼讀?教什麼教?你先盤腿打坐十年後再說吧!」老先生認為,打坐功夫不到家、不知人體真氣者,談什麼中醫都是「瞎子摸象」。

       老先生這麼一說,莊昭龍又乖乖回家閉門和他的兩條腿「苦戰」。別說什麼靜心守神,光把兩條「放肆」慣了的腿「老實擺平」,就耗掉他大半年。儘管辛苦,但每次聽老先生說:「只管盤腿打坐,做多少得多少。」他便抱持著信心鍛鍊下去,期間還蒐讀了不少坊間與靜坐相關的書籍,也參訪過禪院道場。可惜,老先生在他們相識一年多以後便「閉生死關」了。在自我摸索的過程中,他幾度徬徨猶疑、心灰意冷,日常打坐也不再那麼精進。一直到後來,他又遇到另一位指導他打坐的老師—雷煥璇先生。

📚修生養性,苦讀中醫

       「人的一生很多時候都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其實,每一個轉捩點都有其意義,好比是生命另一種新形式的展現,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此刻回首前塵往事,莊昭龍感慨良深之餘,更多了一份領悟。

       他談到與雷先生認識的經過,連自己也覺得妙不可言。他們相遇在一個專研房地產的課堂上,那時莊昭龍想改學房地產買賣。雷先生是一名英國華僑,從事建築工程工作。認識之初,莊昭龍完全不知道雷先生對修身養性也有興趣;直到有次,莊昭龍無意間提到早期打坐的生活習慣,他才說出自己早年赴大陸峨眉山修廟與一位出家人的奇遇以及長年打坐的體悟。兩人相談甚歡,莊昭龍自覺遇到高人,茅塞頓開,便行大跪禮,正式拜雷先生為師。

       經過雷老師的指點,莊昭龍在打坐上有了明顯的進步,因此又一點一滴地重拾起對中醫及古來天人合一之學的信心。這樣一個波折起伏,前後時間真的正如當初鄒老先生所說的整整十年。十年後重讀中醫典籍,果然字字珠璣、光輝潤澤,已不再只是過去所見的白紙黑字了。

       「《內經知要》開宗明義就講,何謂『真人』:『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簡簡單單二十個字,卻道盡人身的奧秘。不經自己實修實練,哪能明白它到底在說什麼?」莊昭龍每每一想到一千年前的古書《本草備藥》上,就有茅山道士敢發豪語說:「天下豈有治不得的病!」他便更加惋嘆中國傳統醫學智慧的衰微。

       莊昭龍也在這樣的自修歷程中,隱隱約約體會到一份「使命感」。

       從大武小學老師鼓勵他升學開始,他一路行來,遇到太多無私的好老師,以及適時助他一臂之力、推他一把的貴人,他覺得自己唯有堅持理想一直走下去,才能稍稍報答這麼多人,與這麼多機緣的恩惠。

       近五年來,莊昭龍閉門潛心讀書,連琴也不教了,為的就是深入中醫典籍,同時憑實力通過中醫師特考。他一年考過一年,每次都以些微之差落榜,頭幾年還會挫折沮喪幾天,至於近年,他說:「很奇怪,落榜也歡歡喜喜的,我想一定是我書讀得不夠通透,上天要我繼續用功吧!這樣也很不錯呀!」

       這段時間家裡幾乎沒有收入,只靠積蓄清簡過日子,親戚朋友的疑慮批評在所難免,但莊昭龍一點也不為所動,「我已經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莊昭龍說。只要基本生活還能維持,他覺得沒必要太為錢煩惱,人在經濟生活上的信心,應該是建立在工作能力之上,而不是累積財富。莊昭龍笑笑說,萬一生活有困難,他隨時可以回頭教琴,甚至變賣年輕時買下的地產,有什麼好憂愁的呢?

       妻兒們是他最大的後盾,他們全心全意支持他。「我們把爸爸的理想當全家遠大的目標,不管吃什麼苦,我們都感覺一切是值得的。」媽媽說。「爸爸的理想」,近程是考取中醫師執照,遠程則是設立理想的中醫學院,及至「為人類在地球上的永續經營救亡圖存」。

💰金錢買不到的家庭風貌

       孩子們個個從小就會說「為理想奮鬥」,爸爸總是告訴我們,人的志願要宏大,「目標定在月亮,可能打到枝頭的貓頭鷹;目標定在貓頭鷹,可能只打到地上的石頭。」

       「妹咪呀!」莊昭龍這樣叫喚林美利。林美利是被寵愛的「妹妹」,也是被敬愛的「媽咪」。婚後,她沒在外頭上過一天班,只專心扮演好妻子、母親的角色。

       起初也有些猶豫,但經爸爸「曉以大義」,在在肯定媽媽是家庭發展、子女成長中的靈魂人物,她的心就越來越安定踏實了。她幾乎「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在執行莊昭龍對子女教育的原則與方法,看到孩子們身心健康、品學兼優,到處都受人讚美,她感到無比的成就欣慰。她相信她和爸爸共同的育兒理想已一步步萌芽,未來一定能夠開花結果。

       她非常注重孩子們的儀表,出門一定要他們打扮得像小紳士、小淑女,不敢苟同時下一般的小男孩穿T恤、小女孩穿牛仔褲上學的時潮。「爸爸說,我們要用歐洲貴族教育的精神,培養孩子日常待人接物的禮節,作一個堂堂正正、端莊高雅的人。穿戴莊嚴,儀態舉止自然不會輕浮隨便,我們希望孩子從真正尊重自己開始,推而真正尊重別人。」她回答最小的兒子「我從哪來」的問題時說:「你是從天上來的。不要辜負你來人間走這一遭,要珍惜光陰、開發自己,對世界有所貢獻。」這樣的家教遇到時下青年文化,難道沒有什麼衝突挑戰嗎?媽媽說,小孩曾反應同學譏諷他們的穿著,嘲笑他們沒這樣或那樣的流行商品配備,也不懂一些電視熱門綜藝節目的俏皮話。遇到這種狀況,爸媽便會花時間好好和孩子分析討論,甚至引導他們去觀察現實物質社會的弊病,讓他們沉思後,為自己的生活方式與生命方向做選擇。

       爸爸和媽媽很注重與孩子溝通這件事。「我們把這當作大事一般慎重,從不臨時起意搪塞孩子的疑問,總要深思遠慮找出對策。有些問題一時不知道怎樣和孩子溝通最好,我就記在紙條上,再放進衣服口袋裡,有空就拿出想一想,等想法較周到成熟時,再跟孩子溝通。不論什麼問題,我的經驗是,只要這樣專心尋索,總有靈光乍現的時候。」莊昭龍提到他的這一樣「育兒秘招」。

       現代父母都知道注重溝通,問題是物慾社會的影響力日夜排山倒海而來,有些孩子偏偏不受教,父母再怎麼溝通也顯得無能為力。

       對於一般父母掛在嘴邊的這番論調,莊昭龍別有一番見解。他說:「孩子是不用教的!做父母的如果一天到晚向錢看,怎麼能跟孩子溝通『人生錢多錢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精神內涵』?相反地,如果父母兢兢業業活在當下、認認真真做好身邊的每一件事,孩子們又怎麼會浮躁放逸呢?」近年常有人來請教教子之道,莊昭龍總是再三強調「潛移默化」的身教。

        在這樣的教導下,孩子們對家裡的觀念作風與一般人有所差異的部分,也就能自然接受了。去年九二一大地震時,看到許多豪華住宅瞬間倒塌,孩子們還會有感而發說,房屋能遮風蔽雨就好,再大再美也不一定有意義。

        現在偶爾帶同學回家玩,孩子們坦然的神情中還閃著自信呢!因為,屋外那一片草地與樹林,屋內那些親手做的家具、從鄉下阿嬤家撿回來用的老古董,尤其是一家人「為理想團結奮鬥」所經營出來的、別緻的家庭風貌,可都是再多錢也買不到的!

👨‍🎓做一個真正的讀書人

        儘管決心「反向操作」,做滾滾流俗裡的「中流砥柱」,然而,莊昭龍從不曾考慮把孩子送到特殊學校,或提前出國受教育。他的想法是,孩子像一棵樹,選擇到台灣出生,你就該讓他自自然然在這個大環境裡成長,不必做刻意的移植保護,他希望每個孩子都能長成天生天養的茂密大樹。

        「上學是去交朋友、見識世面而已,真正的學問是在家自修得來的。」莊昭龍從小就給孩子這樣的觀念,所以他為他們排的家庭功課,遠比學校的多也深,他要孩子們看重真正的學問與實力,而不是虛假的考試成績。

        有學問有實力,應付學校那種制式考試就輕而易舉。他明白地對孩子說,他反對時下那種捨本逐末、一昧追求考試高分的「假學習」,所以,他切實要求孩子平時就要專心用功,決不惡補,決不熬夜。

        提到熬夜,莊昭龍浩嘆現代人的病痛,十之八九是熬夜及睡眠不足來的。「電的發明給人類生活帶來空前的便利,但也衍生許多問題!現代人半夜點燈不睡,太陽出來了卻蒙頭大睡,這不是浪費嗎?夏天大地草木抽長、蟲獸出動,人體也一樣要順時發汗散熱,但大家卻爭相吹冷氣,不知道被壓回去的熱氣在體內流竄,會造成多少問題。」

        莊昭龍說他也崇敬科技文明,但古時有明訓,人要「役物而不役於物」,時下世人卻競相為眼前享樂無所不用其極,身為萬物之靈,卻不思與宇宙萬物互利共生,為此他往往不禁悲呼:「人類會滅亡!」

        但他仍期許自己做一個真正的讀書人—融合儒家治國平天下的入世精神、佛家修心養性的出世智慧、道家清靜無為的神仙風骨,對濟世救人善盡一份心力;他同時也充滿信心帶領一家人朝這樣的道路前進。

        對他來說,這不是「教改實驗」,也不是「搞怪創意」,而是自己選擇的,真實的人生。(原載2000.10《經典》27期)